两位异乡人,两种心境

2020-06-15浏览量953 收藏量540 431热度

两位异乡人,两种心境
老人家常言「冬至唔冻过年冻」,去年香港却是冬至不冷,新年也不冷。事实上,这种天气也有好处,至少四处为家的流浪汉,生活会好过些 - 早前在沙田的城门河畔漫步,走过通往对岸的桥时,在桥下看见几个行李箱和红白蓝胶袋,却未见物主蹤影。在沙田这种老区,还有些不起眼的小地方,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栖身之所;然而,较年轻的新市镇,如近年才落成海滨长廊的将军澳,早以规划之名,把这种城市的小空隙排除,政府自然省却驱逐流浪汉的功夫。

将看得见的问题湮没,市容无疑是改善了,但问题却没有消失。世上,没有家的人多的是,他们也总得找一处立锥之地,否则无以为生。一如旧式瓷砖,间隙粗大虽易于藏污纳垢,看着碍眼,但流过的水循间隙分流成小溪,不至变成淹没路面的大水;真正危险的,是那些时兴的后现代建筑,平滑外墙白得发亮,没有一丝裂缝,下大雨时,雨水尽涌上地面⸺不禁忆起有家归不得、有家不欲归的人,活在大城市的缝隙中,他们不一定是流浪汉,强行驱逐只会惹来祸事。

不愿在故乡食西北风的M


欧洲的流动人口数以万计。香港佔领运动暴发前夕,笔者由于未办妥法国签证,大学毕业后有个多月滞留在伦敦;每隔几日,就得从一间青年旅馆搬到另一间,劳累得很;但无事可为,一介自由身,也乐得轻鬆自在。当时以廉价租住一旧楼旅馆的床位,同房的人三教九流,风闻旅馆治安不佳,偷窃抢劫,醉酒闹事都齐,故笔者不敢过于放心。下午把行李箱置好,本打算休息一下,想不到遇上两位房客辩论环保议题,左右大战。其中一个是白人中年汉M,典型的金髮碧眼,身材高大略胖,年纪约四十上下。

激辩过后,两人休战,与M攀谈,才知对方生于北欧小国立陶宛,少时活在共产社会,故此政见与一般「世界公民」不同。后来,立陶宛加入欧盟,他自大学哲学系毕业后找不到工作,班上十人有九人到了国外谋生。少小离家,M与故国一别十年。立陶宛是个小国寡民的社会,有大片森林,冬日可摘取新鲜野莓。他居住的村庄平日无医生,只有几个急救员坐镇,治的是跌打损伤;严重一点的疾病,只能听天由命。当晚在旅馆,M展示一帧网上照片,并问知否立有纪念碑的公园是什幺地方。笔者当下以为是公园,原来是立陶宛一个普通国民标準的坟墓。

笔者好奇,该国房价如何?若够便宜的话,也想置业。怎料M冷淡回应:「房价是很低没错,但立陶宛的天气冷,人也少,语言只在本国用到,外人学来没有用。外国人不想移居立陶宛,立陶宛国民也不想留在那里吃西北风。」听得人心里慨叹,原来世上也有不值钱的土地!跟香港完全两个世界。说起来,一个普通的香港人的身家,不知比一个立陶宛人丰厚多少,但在我们眼中是黄金一般的土地,在彼邦眼中不过是上天多余的恩赐。也不知该说是香港人太富有,还是太穷了?

乐天知命的东欧占卜师大叔


M的全副家当只有几件衣服和生活必需品,全放在一个行李箱里。他每日盯着美国股市上落,其余时间就是看网上新闻,耻笑世人愚蠢无知。十多年来,他没有归家,也没成家,在旅馆之间流连,犹如一个难民;没有所谓今日,也没所谓明日。就在M离开旅馆前一晚,他发掘了一个全新的耻笑对象 - 在香港佔领街道的示威者。笔者忍不住告诉他,这可是香港的大事!M没讚赏他们这份对追求自由的热情,却说他的国家也曾经出了一位,为抵抗极权自焚的政治人物,并指那是个蠢得不可救药的人,为这种事掉命根本没价值。为了一件M不屑的事,一件笔者着紧的事,当日二人不发一言,翌日他拖着行李箱走了。相信没有家的人,他的想法亦只能如此。

就在M离去当日,旅馆来了一个粗眉大眼的东欧大叔,估计有四十岁上下,穿着单薄的衣衫,旧牛仔裤,下榻后小心地把一个肉罐头和几片方包放进雪柜,生怕被别人抢去似的。往后两日,他很早起床,吃点肉和方包就出门了。房中的人见他穷困得很,英语说得结结巴巴,也不想与他多谈话。两日后,这位大叔一脸孩子气的笑容坐在饭桌边,说他已找到工作了!他还告诉笔者,家人都不相信他来到英国后竟能在短短几日内找到工作,还以为他会灰头土脸回家。就这样跟他聊开了 - 原来他年轻时因穷困而孤身前往约旦打工,但因为言语不通,连住宿的地方也差点找不到;后来在餐厅当厨师,熬过来了,储够钱回家,可是现在亦不能避免地要到英国找工作,否则只能在家捱穷......

这位大叔说的时候,脸上没有一丝造物弄人的苦情,相反,为自己的幸运和坚毅感到高兴,彷彿是世上少有的幸运儿。往后几日,他跟笔者分享从工作的意大利麵包店拿了一些买剩的麵包,还说自己在家乡是占卜师,他的一手塔罗牌十分灵验。或许只有这种心地单纯,乐天知命的人,才能预知吉凶。

同样是离家的人,两人年龄相若,心境迴异。世上有数不清的异乡人,在国与国之间浪蕩,犹如在瓷砖的间隙寻一条活路。但愿他们有日能安然返家,而不是被霸道的后现代建筑挤到不属于自己的大海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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